
他喜歡作夢。
男孩索姆喜歡那一個世界——母親說夢不是真的,與現實是隔開來的——儘管總是被叮嚀不要過分沉浸在那個地方,但他表面服從,背地裡則依然故我。男孩早上作夢,中午作夢,晚上也作夢……
發現母親對自己說謊,是男孩八歲時的事情了。
「夢是真的。」他義正詞嚴。
那時候,年紀還太小的索姆,分辨不出母親遭到自己質疑時所顯露出來的表情,究竟代表著什麼。
「我把那裡的東西帶出來了。」為了證明自己說的是真的,夢是真的,男孩昨夜在那一大片沒有邊際、隨清風如波浪舞擺的美麗花海之中,將他迷上了的藍玫瑰,給摘下一朵遞給母親欣賞。
女性接過兒子手上的那一朵異界來的花時,什麼話也沒說。沒有褒獎,也沒有責難,只是又露出那個同樣的表情。
「夢是真的。」我就說吧?男孩很神氣地挺胸對著母親道。
「別再這麼做了。」
「咦?」
冗長的沉默之後,母親脫口而出的話語讓男孩失望透頂。「以後別再這麼做了。」女性掩飾著自己的情緒,用壓抑的口吻對兒子說:「知道了嗎?答應我。」
那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
是羞愧?
還是憤怒呢?
直到今天,男孩仍舊不得而知。以後也不會知道。
那其實是強烈的憂愁,並且纏附著無法與之分離的危機意識。帶著已經十二歲的兒子四處奔波,讓她臉上的皺紋越來越深、也越來越密。女人必須帶著自己的兒子躲避那些受到精靈誘導,思想因而變得偏激的人士。
那些狩獵妖精的魔法師們。
於是他們的生活呈現如一片一片拼湊不起來的斷面。有時候才剛吃下早晨的第一口麵包,便得突然展開令人膽顫心驚的逃亡過程,接著從另一個不知名的鄉村角落,繼續試圖擁抱屬於常軌的生活……
而那常軌仍隨時都可能遭到扯裂。
或者該說他們的生活根本沒有常軌可言。但索姆卻從來不會向母親抱怨孤單,也不會抱怨疲憊、抱怨不公。
因為他總是在作夢。
偶爾認識的同齡孩子們,都叫他「說謊的索姆」。喔,當然,因為這孤僻的傢伙老是在談一些鬼扯蛋。但對於索姆來說,搞不清楚狀況的則是那些指稱自己說謊的人。他們才是不願意承認事實的騙子。
就連母親也對自己說謊。但因為是母親,所以是可以原諒的。
他不在乎被排擠、被視為異類,他相信自己的確是個異類。夢裡的那一個世界中,男孩有許許多多眷戀的事物,偶爾他會偷偷把那些事物帶到大人們名為「現實」的這一個世界,其中大部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東西。
紅色森林裡一片乾枯大葉子的殘留莖脈,彷彿古老神祕文字靜靜躺著。
某顆穿透雲端的巨樹上掉落的迷你蘋果,精巧到可以被人一手整個包住。
原野中怪異足跡裡裹著泥巴遊走的小爬蟲,每次都看到兩兩成對並排出現(所以他一次都抓兩隻的倍數)。
那像派一般的奇異月亮,突然掉到地上摔成碎片的其中一塊。
還有——
那個陌生女孩留在自己額頭上的吻痕。
即使是母親也不曾留意到。而那些成天只懂得和大人撒嬌、鬧脾氣的小鬼頭們,更是沒有一個擁有接受事實的器量——
夢是真的。
——「聽你在說謊!」
算了,無所謂。
面對攻訐,他總會淺笑一聲帶過。
只有自己一個人知道,比起讓別人也都曉得,還來得更刺激、更有趣,不是嗎?這樣一來讓他更有優越感。但唯獨對母親,索姆希望能夠全盤分享。他想把夢裡的一切都傳達給她,只因為他不希望連母親都指稱自己是騙子。
說謊的明明就是母親。
啊,沒關係。
今天晚上是個值得記念的日子——母親的生日。男孩決定要給她一個十分正式的驚喜,就算得冒著可能挨罵的風險,他也想要展示給母親看。
今晚,他要送母親一份空前的禮物。
「索姆?」母親的叫喚,沒有得到回應。「你在屋裡嗎,索姆?」沒有動靜。
「晚餐的時間到囉。」她邊喊,正準備離開餐廳(嚴格來說是只擁有一張破爛餐桌的小隔間)的時候,屋門被敲響。
她前去應門。
打開屋門時,首先闖入她視線的,是一頂遮蔽了來訪者臉孔的紅色大帽子。如果沒有那頂突兀又怪異的帽子,她就能看得見對方的表情;如果能看見對方的表情,她就會立刻把門關上。
她沒有看見那個男人的表情,她沒有把門關上。
常軌,她最後心裡所浮現的字眼。
常軌根本不存在。
即使是自己母親臨死前,激烈駭人的尖吼聲,也沒能把(再度)沉溺在夢裡的兒子給喚回現實。
來訪者跨過身前女性倒臥血泊中的屍體,循著那個味道——妖精的味道——走至男孩房間緊閉著的門口,隨手推開房門。屋裡的男孩視線沒有對上來訪者的臉孔,而是失神地不知道望著何方。
房間裡,那藍花群不可思議地滿開著。
地面的木板上、牆壁上、天花板上。
窗邊、門邊、手邊。
幾乎能讓觀賞者依稀感受到,連自己心房都滿開了花。
一片美麗花海的清淡香氣填滿空間。但儘管這份男孩欲送給他母親的禮物再怎麼溫柔、再怎麼美好,也化不開這名來訪者的濃稠殺意——
「你們,都不應該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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