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您！主人！」

轟！巨大的響聲伴隨著各種顏色的彩帶與紙片，充斥在狹小的廁所隔間之中。
驚魂未定的我抬起頭，看了看頭頂正上方掛著的大球、恭賀布條，以及那幾隻停在貼著白磁磚的隔間牆上，一臉無辜的白鴿。
我確定自己獲得某種大獎，但這之間……似乎存在著某些不太對勁的地方。

「恭喜您成為本馬桶的第一萬位使用者！」

不會吧？我低下頭，確認了一下聲音的來源。那是一個座落在滿地的五彩紙片與彩帶之間，看起來再正常不過的一座……嗯？馬桶!?
「那個……請問……」
我想對著馬桶說話應該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剛剛說話的是……你嗎？」
「是，主人。」
腳下的那個白色物體竟真的回應我的話。
「那個……等一下，你叫我什麼？」
「主人，我稱您為主人。」
馬桶的聲音是一種介於男生與女生之間，近似小孩子的聲音：
「在我這次甦醒期間，您就是我的主人。」
「……」我呆立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麼恭敬地稱呼我，但不知怎的，被一個馬桶稱作「主人」，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開心。
「喔。」
所以我決定按照一般正常程序，把該擦的東西擦乾淨、該穿的東西穿好，然後站起身，按下沖水開關，轉身開門離開這間滿是紙片、彩帶的廁所隔間。在我關上門時，上頭那幾隻白鴿還被關門聲驚動，拍打翅膀從廁所門口飛出去。
「果然，睡眠不足是會對身體造成不良影響的！」
我嘆了口氣，走到洗手台前洗手，然後準備回到教室繼續上課。
「主人！主人！您要去哪裡？」
「……」
我想了一下，決定不說話也不回頭，直接推開男廁的門走出去。
就在我推開門的那一瞬間，周遭的景物完全改變了！彷彿跌入童話故事的世界般，一座阿拉伯式的宮殿瞬間出現在我的眼前，宮殿旁環繞著一些較小的建築物。我環顧了一下自己周遭，發現自己正身處在一座市集中，四周盡是用帳棚和木頭架子搭成的攤位。絡繹不絕的人們不斷與我擦身而過，幾位頭上以白布纏繞包起、留著兩撇鬍子的男子則站在離我最近的攤位前，正跟攤販比手畫腳地討論地毯的價格。
我感到一陣暈眩。
不，冷靜！一般人或許還會因此感到恐慌，但對於一個看過無數動漫與小說的我而言，這種穿越時空的情節老早就已經司空見慣了。大體上，這要不是「平行世界」，就是「回到過去」或「前世回溯」，再不就是「虛擬幻境」！無論是當中的任何一種，我應該都可以很快找到對應的故事，然後參考主角的經歷來決定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
然後，那個聲音沒來由地冒了出來。

「在很久很久以前……」

我皺著眉向四周尋找，雖然找不到聲音的來源，卻還是能認出這是「馬桶」的聲音。

「有個相當聰明，卻遊手好閒的年輕人，他的名字叫阿拉丁。他從小就……」

四周的景象隨著聲音內容，轉向一個皮膚黝黑的年輕男子，正從市場的另一頭走過來。
「喂！等等！這是在幹嘛啊？」
我抬起頭，向天上抗議——雖然我無法確定聲音是不是來自天上。

「還有一個邪惡的魔法師，叫做賈不妙……」馬桶的聲音自顧自地說著。

「喂！停下來！」
我一邊大吼，一邊朝一旁正在看地毯的男子踢下去。正如我預想的一樣，我的腳穿過男子的身體，無法碰觸任何實體——這代表四周的景物完全是虛幻的。
「賈不妙有一個神奇的……幹嘛？我在講故事耶！」馬桶終於回應我了。
「這不就是天方夜譚的故事嗎？每個人小時候都看過了啦！你現在跟我說這個幹嘛？這故事的每段情節我都清楚得很！好啦……賈不妙的部分例外。」
「我只是在交代這一切故事的來由，好讓主人您了解。」
馬桶說得很無辜。
我知道跟一個馬桶說話很愚蠢，但我不得不跟他繼續對話，畢竟我沒辦法在阿拉伯的市集裡找到我上課的教室。
「天方夜譚跟我在廁所拉屎一萬次成為馬桶主人……最好是這之間有關連啦！」
「應該說，您是第一萬位馬桶使用者，而不是在這裡拉屎一萬次。恕我冒犯，拉屎這個詞……主人使用的詞語稍嫌低俗了些。」
「隨便啦……」被一座馬桶批評「用語低俗」，實在是件不光采的事。
「那……前面的劇情我想主人您應該都聽過了，那我就跳過老婆婆得到大桃子、阿拉丁得到神燈，還有跟公主結婚洞房、生很多孩子的劇情，直接到分家產的部分好了。」
「等等，大桃子的地方是怎麼回事？還有……其實洞房的部分可以保留沒關係啦！」
我說得有點害羞。不過馬桶並沒理會我，直接讓周遭景象再度變化，進入另一個場景……
那是一間有著白牆的大房間，白髮蒼蒼的老人躺在床上，四周圍繞著男男女女大約二十多人，從小孩到成人都有。從周遭的擺飾約略可以看出這個家庭相當富裕，一旁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畫，畫像中有個穿著王室衣服的美麗女子，端莊地坐在一張鑲著金邊、有著華麗紋飾的椅子上。
「爸！」、「爺爺！」、「死小孩不要亂碰東西！」、「爸爸！」、「哇……」、「哈哈，被你媽揍了吧！」、「爺爺！」房間裡的人用我從沒聽過的語言交談，但馬桶很貼心，在每個人說話的同時同步翻譯，並配合每個人的嘴說出來，蓋過他們的聲音。雖然這樣聽起來有點怪，但勉強都還可以聽得懂。
「我的十個孩子……其實自從你們的母親去世的那一刻開始，我就等於已經死了。」床上的老人顯得很虛弱，說完還抬頭望了望牆上掛著的那幅女子畫像。
「我這輩子經歷了各種精彩刺激的冒險，也享受了眾人稱羨的榮華富貴……也算是不虛此生了。」
我走到老人的床前，認出他就是最初我在市集看到的那位「阿拉丁」，只不過老人的年紀比那時候的阿拉丁要老上四、五十歲，看來這應該是阿拉丁即將離開人世的時刻，只不過這部分的劇情我從沒在故事書上讀到過。
「孩子們，你們都知道我有兩個寶貝，神燈跟戒指。」
他說到這裡，所有的人都屏住氣息，原本吵雜的房間瞬間靜了下來——包括剛剛被媽媽Ｋ頭的那個小孩。
「其他的財富，我都已經吩咐我最忠實的總管阿米巴，平均分給你們——我的每一個孩子。」老人轉頭看向站在病床旁邊那位穿著整齊、留著白鬍子的老先生，對他笑了一下。
我忍不住唸唸有詞：
「阿米巴？這什麼名字啊？原蟲嗎？」
「你不要打斷故事……」
馬桶一邊替老人的話翻譯，一邊不忘插進這麼一句話。但他的聲音配著老人的憔悴模樣，卻讓這一幅原本看起來應該令人感傷的畫面變得十分滑稽。
「……但我只有神燈與戒指這兩個寶貝，無法平均分配給你們。我知道『它們』的威力十分強大，尤其是神燈，任何一個人得到它，都有可能建立或毀掉一個國家，我必須謹慎思考，誰最適合繼承『它們』？」
老人嘆口氣，望向四周環繞著他的子孫：
「我到底該怎麼做呢？」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結似的，現場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到。

『噹——噹——噹——』

就在這種緊張的氣氛中，上頭忽然傳來熟悉的鐘響聲。我認得這個，這是我們學校的上下課鐘聲，這代表午休時間已經結束。老實說，要不是因為這個鐘聲，我幾乎快忘記自己還身處在學校中的這個事實。
「請問『阿先生』可以想快一點嗎？午休時間已經結束了耶！等一下我就要上課了。」
我忍不住對病床上的老人抱怨，不過他當然不會聽到我的聲音。
「還有，這到底跟我上廁所上到獲得馬桶大獎有什麼關係啊！」
「爸！我是城裡的司法官，我最公正了！」終於有個年輕男子忍不住插話——當然他的話仍然是馬桶幫我同步翻譯：
「神燈跟戒指由我來繼承應該最適合！」
「爸爸！你不知道哥哥當司法官的時候，曾私下收過別人的禮，神燈不應該由他來繼承。」
另一位年輕人也忍不住插嘴：
「像我擔任港口稅務官，從沒收過任何禮，一向依照規定辦理。即使有人想向我探聽消息，我也只會對他說『謝謝指教』。」
「兩位弟弟說的都有些道理，但我覺得這麼貴重的東西，應該由我這個社會經驗最豐富的長子來繼承比較適當。」
「雖然對幾位哥哥失禮，但我覺得這種威力強大的東西不該由商人跟官員來繼承。反而是對權力跟金錢沒興趣的我，在海上常遇到各種危險，神燈的力量可以保護我的船員。」另一個體型較為壯碩、皮膚黝黑的年輕人說完，還瞪了其他兄弟一眼。
我知道這種故事，通常在父親決定誰是繼承人的時候，所有的兄弟會吵成一團，最後得利的一定是唯一不跟著一起吵鬧的那個小兒子。可惜的是，在這個房間裡看起來有繼承權的每個兄弟都參加了這場爭論。
老人靜靜地看著他的孩子們，長嘆了一口氣，終於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