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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鹽之街 》 -------------------------------------------------------------------------------------------------------------------------------------

Scene-1 風化中的鹽柱滿城林立,早已是司空見慣的日常景象。

登山包的揹帶緊咬進雙肩裡,沉重已然等同痛楚。
「痛哦……」
這下意識的呻吟聲,也在背肌和雙腳的痠痛感中變得含糊。
時值初夏,卻是烈日如灼,只能任由它燒殆體力,一刻一刻。
加上肚子已經餓到了極限。撐到最後關頭才狠心吃掉的那一根代餐棒,就是這整整二日步行所消耗熱量的唯一來源。
東京怎麼會這麼遠啊……
以前很少去東京玩,只能粗略的估算距離,若是平時──大眾運輸系統仍健在的話,到高崎搭上越新幹線到東京只要一小時;就算搭電車一路轉乘,一共也花不到三小時。
現在是非常時期,不行也得行。車程三小時的距離,靠兩條腿走了三天都走不到,文明果然了不起。就像父母的養育之恩,失去了才明白它的偉大。
雖想過開車也比走路強,但家裡就那麼一輛車,不可能為了自己的任性就把它開出來;況且依現在這情況,只怕想加油都不容易。一路上看到的每間加油站都跟廢墟沒兩樣,商家排排站齊唱空城計;市面上的燃油恐怕早就停止供應了。
三天前從位於群馬的自家出發,一路沿著國道走,直到今天早上才終於進入東京市區。看看路標,這兒應該是新橋一帶,馬路上卻連一輛行駛中的汽車也看不見──這三天之中也完全沒見到過。空蕩蕩的車道闃靜無聲,唯獨太陽炙燙著柏油路面。不過是少了車子,街上竟會變得如此安靜啊──
奇怪的是,即使在這種情況下,路上的行人似乎也不想走到車道上。車子走馬路,行人就走人行道──社會規範之深植人心,也許就是這麼根深蒂固。話說回來,行人倒也沒有多到要佔用車道的地步就是了。
儘管路標上寫著新橋,附近卻有如偏僻鄉下的小商場,只見小貓兩三隻。曾經豪華氣派的商業大樓和精品店面,如今沒有一間仍在營業;骯髒的櫥窗裡只剩下蒙著灰塵的展示品,其中的商品早就被人砸破玻璃拿走了,只留下陳列架和裝飾品之類──然而,滿街林立的半風化白柱,則令這番荒蕪景象更顯寂寥。
謠傳東京地區因疏散政策而逐漸空洞化,現在看來搞不好是真的。但聽說日本各地都有類似的災變,沒有人知道要疏散到哪裡才有救。目前報章雜誌和電視新聞都已歇業,人們根本無從得知正確的消息。
背上的行囊好像更重了,體力差不多也消耗到極限了吧?
「唉──」
好痛。好累。好餓。還在思索要呻吟哪一個,遼一已經倒在地上。

不知昏迷了多久,隱約聽見一個有點大舌頭的呼喚:
「呃──你沒事吧?喂,醒醒呀?」
微微睜開眼睛,只見一位身著牛仔褲的女孩正彎腰俯瞰自己,而女孩手裡還拎著一只超市的塑膠袋。
哇,好年輕──他想著,第一眼就先注意到那張粉嫩光滑的臉蛋。跟遼一年紀差不多的女人上街大概都會化妝,所以他鮮少近距離看見沒上妝的皮膚──那張臉看來早已過了青春痘旺盛的時期,算年輕但起碼也有高中生年紀。五官還算可愛,就是有些稚氣未脫;頭髮要是再長一點就更合我胃口了,只可惜小孩子不是我的菜……
遼一慢慢撐起身子,下意識地以男人的眼光打量起眼前的女孩。
「啊,你起得來嗎?」
女孩蹲低身子想扶他一把,見那只登山包礙事,伸手想去拉它,結果──
「哇!?」
登山包的重量出乎意料,女孩沒有抓穩,忽地手一滑,向後踉蹌好幾步,反倒是遼一及時拉住那女孩的手臂。
「小心啊。抱歉,這太重了,妳不用幫我。」
標準尺寸的登山專用背包裡裝得又滿又密實,如此弱不禁風的女孩當然不可能單手提起。
遼一慢慢用手撐起上半身,然後盤起腿就地坐著,女孩也在他身旁蹲下。
「……你還好吧?」
「嗯,謝謝……只是有點累,肚子又餓,身上很多地方都在痛而已。」
「……呃,我想這樣不能算是『而已』了。」
「噢,也是喔?」
遼一訕訕笑道,便見女孩在手上的塑膠袋裡翻找起來。
「不好意思,只有這個是可以直接吃的,不嫌棄的話請用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遞出一顆蘋果。
「啊,感謝感謝。」
遼一不客氣地接過蘋果,在衣服上擦了幾下,大口咬將起來。香甜的汁液鎮潤乾涸的喉嚨,沁涼得令人心痛。
三口併兩口地,一顆蘋果被他吃得清潔溜溜。
「……冒昧請問您……您是多久沒吃東西了?」
「這個──二天前吃的代餐棒是我最後的存糧,而且只有一根。撐得真久。」
遼一意猶未盡地看了看手裡的蘋果芯,將它扔到半枯的行道樹邊──對一棵因鹽害而幾近凋零的樹木而言,恐怕也算不上多大的養分就是了。
「謝謝妳,我得救了。託妳的福……」
精神好多了──遼一嘴裡如是說著,站起來時腳步卻還有些不穩。女孩不放心地看著他。
遼一慢條斯理地環顧四周,問道:
「海──在哪一邊?」
「啊?」
被他唐突一問,女孩歪著頭想了想,伸手指著某個方向。
「我不知道要走哪條路,不過東京灣的話……喏。」
順著女孩指的方向望去,便見街道遠處的建築群後方有一座高聳突出的白色塔狀物,模樣就像個傾斜的巨大淚滴,看來非常奇怪。
「看見了嗎?結晶──就是那個,就在東京灣裡。只要往那個方向一直走去,應該就會到東京港了……」
「哦……真的很大耶,比我家附近的還要大幾十倍哪!果然是很好認的地標──」
遼一遲疑了一下回過頭又問:
「東京灣乾淨嗎?」
「這……不太乾淨。」
「這可不行啊……我要去海水乾淨的地方。妳知道哪裡有乾淨又溫暖的海邊嗎?」
「真抱歉,要是電車還有行駛,我是知道幾處不錯的地方。可是現在……走路能到的,我就不清楚了。」
「這樣啊……謝謝妳了。再見。」
遼一輕輕揮手,正想轉身離開時,襯衫一角卻被女孩拉住。
「對了……」
女孩叫住他,卻欲言又止,思索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那個……你要不要先來我房東的家裡?」
「──啥?」
「你肚子很餓吧?這樣怎麼會有力氣走到海邊呢?要是你肯來,我可以弄點東西給你吃。要不要?」
這女孩為什麼對一個陌生人這麼好?不過,既然她那兒有得吃──這樣的提議可不好拒絕。
還沒開口,遼一的轆轆饑腸已經先替他回答了。
「呃……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見遼一抓頭笑得靦靦,女孩也噗嗤一笑。

遼一原想幫那女孩提東西,但想想自己的行李太重,也沒有餘力逞強。她的東西看起來也不太重,這個人情就欠過吧──朝那塑膠袋裡瞄去,主要是蔬菜或肉類等等食料。
「這一帶除了配給以外還買得到東西啊?」
「對。附近有一家外國商店,但那裡只能用美金交易。秋庭先生說……啊,就是我的房東,他說那些來自大陸的商人是不會放棄做生意的,況且非法居留之類的人得不到配給,那家店就是專門開給那些人的。」
「是喔……」
大環境淪落到這個地步,人類還是能找出一條生路,真是堅強。遼一正這麼想著,腳下突然一滑。
「哇啊!」
「啊,請小心點呀。這一帶以前很熱鬧,所以鹽分也多。」
的確──和之前走來的路相比,這兒的柏油路面被鹽侵佔的白色比例更高,路旁的鹽柱好像也多些。
這幅景象雖已司空見慣,還是非常超現實。
不知怎地,他覺得雙肩上的揹帶嵌得更緊了,於是將大姆指伸進帶子下墊著。

兩人邊走邊自我介紹,遼一這才知道那女孩的姓名──小笠原真奈,遼一也自然而然地直呼她「真奈」。
真奈帶著遼一走進一棟陳舊的公寓。上了二樓,真奈走向其中一戶,只見門扉上貼著一張紙門牌,上面潦草地寫著「秋庭」兩字。
真奈按響電鈴,便聽見門後傳來開門的卡嚓聲。原來房東在家。
大門發出咿軋的聲音開了,一位高個兒的男子從裡面探出頭來。和快滿二十六歲的遼一相比,好像還要大個幾歲。
「我回來……了。」
真奈說道,彷彿打量著那人的臉色。
看見真奈身後的遼一,男子當下臉色一沉,加上他的長相本就兇狠,這會兒看來更嚇人。
「──拿出去丟掉!」
男子說完就要關上大門,真奈慌忙大叫:
「秋庭先生秋庭先生秋庭先生!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真奈一面喊著一面把腳伸進門內卡著不讓他關,動作頗快,那位「秋庭先生」只好作罷,站在門口發起脾氣來。
「妳每次去買東西都亂撿東西,沒有一次例外!這回居然撿了個大男人回家!也不想想自己還未成年,像什麼話?這跟撿小貓小狗可不一樣,趁他還沒咬住妳不放趕快給我扔了!」
「不用擔心,他不會咬人!你看,他是普通人,不是狗啦!他也不會咬你的,別怕!」
「白癡,要是咬到我還得了!」
見這兩人扯開嗓門爭論,遼一忍不住往兩旁探看。吵得這麼大聲,鄰居應該早就出來「關心」了才是,然而兩鄰的大門卻一點動靜也沒有。或許這兒就只有一戶人家吧。
只不過,就算不會吵到別人,也不好任他倆繼續鬧下去,於是遼一開口了:
「呃……」
剛插個嘴,兩人便一齊回過頭望向遼一。
「幹嘛?」
被秋庭厲色一瞪,遼一趕緊陪笑臉。
「請放心,我不會像您說的那樣『咬住不放』啦。我對太年輕的女孩沒興趣的,而且真奈的年紀應該比我小很多吧?」
見秋庭雙肩頹然一垂,真奈乘勝追擊:
「你看,他自己也說不會亂咬人啦!你就讓他進門──」
「夠了,妳給我閉嘴!連人話都聽不懂的笨蛋,少在這裡跟我吵!」
秋庭在真奈的頭上輕敲一記後轉身進屋,任門開在那兒。
遼一在真奈的催促下走進屋內。二房一廳的格局,擺設不多,一如大男人的獨居空間那般單調,倒也不算太亂。
「妳說的房東……就是這個人?」
真奈點點頭;
「對,就是秋庭先生。啊,他突然發火,一定嚇到你了吧?不過你放心,他雖然容易生氣、講話口氣又兇,但是為人滿親切的。像我跟他非親非故,他還是很照顧我……」
這麼說來,她是個借住在獨居男子家中的高中(推測)女生。若是平常,這種情況免不了要遭受社會大眾的異樣眼光;但在社會體制早已瀕臨瓦解之際,也算不上什麼大問題了。
「我去弄些東西給你吃,你先休息一下吧。房間裡有沙發。」
說完,真奈轉身直接進了門口邊的廚房。
被留在門口的遼一依言穿過走廊,走進她所說的那個房間,見秋庭已經坐在其中一張沙發上。秋庭瞪了遼一一眼,又將目光轉回開著的電視上。
遼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決定先來個自我介紹試試。
「這個……您好,打擾了。我叫做谷田部遼一,剛才承蒙真奈的照顧……」
秋庭依舊盯著電視,揮手打斷遼一的話。
「不用客套了,東西放下,坐吧。人都進屋來了就好好休息。」
態度是愛理不理,但也算是准許他留下了。於是遼一將登山包卸下並靠在沙發椅旁,自己則在秋庭的對面坐下。
電視機的畫面播映著影像。雖然有雜訊,仍看得出就是真奈剛才所指的東京灣那座結晶。
「現在還有電視節目可看?」
「幾乎都沒了,只剩國營頻道還勉強有。」
「我家那邊連NHK也看不到了。聽說發射台全都完蛋了。」
「搞不好只剩東京還有電視可看吧……不過,這陣子最多也只有一些關於鹽害和結晶的重播報導,別說外電了,國內消息也傳不進來。雖然電視台號稱每天更新鹽害消息,結果只是以機器讀稿播報一成不變的消息,看不出今天的新聞跟昨天的有啥不同,所以也有謠傳說他們根本是拿預錄的檔案帶餵機器。廣播電台好像還在硬撐,但也沒什麼新消息可播,每家媒體都一樣。」
「東京也變成這樣啊……」
「還有人懷疑結晶是不是會發射什麼怪電波咧。網路是老早就斷了,電話之類的民營通訊業也一間接一間關門大吉;現存的工程人員好像都被抓去維持軍方的網路通訊系統了。」
聊完景氣的低迷後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沉默。廚房適時地飄來一陣香味,嗅覺的刺激引來一陣如雷的腹鳴。秋庭聽了發出一聲悶笑。
遼一覺得好糗,尷尬地笑著搔搔頭。
「不好意思,這個……承蒙真奈好心,我就厚臉皮地跟來了。」
「是她不該亂撿東西,你不必道歉。餓得半死時有人肯給飯吃,要是我也會乖乖跟著走。」
「您真厲害,我確實是為了食物而來的。」
遼一笑道,又抓了抓頭,卻見秋庭沒好氣地答:
「沒什麼厲害不厲害。她會撿回來的十之八九都是餓暈的──我只是沒想到她不只愛撿貓撿狗,連人都可以撿回來。」
「那孩子心腸真好。」
「是愛東張西望又雞婆吧!」
秋庭的嘀咕中夾著一絲嘆息。他站起身,正好遇上真奈拿著抹布走進客廳。
「我來擦,妳去準備吧。也該吃午飯了。」
他邊說邊拿過真奈手裡的抹布,而真奈也聽話地回到廚房。
從這若無其事的舉動可看出兩人應該已經在這間房子裡同住了好一陣子,彼此之間大概也有些默契了。
──原來如此,這也難怪。
遼一暗暗想道。在這樣的兩人世界裡,自己確實是個多餘的外人。

「哇喔,看起來好好吃!」
真奈端上來的飯菜,引得遼一歡呼起來。
炒青菜、白飯,配上用菜皮菜根煮成的家常味噌湯,極其普通,卻是遼一這幾個月以來連奢望都不敢的菜色。他所住的地方因為交通不便,配給總是不準時;除非有認識的農家,否則絕大多數的家庭裡食物都很有限。
大城市就是大城市,在這種非常時期還是有物資流通的管道。
「哇──我可以開動了嗎!?」
「啊,嗯,不過你別太期待味道比較好。請用吧。」
一聽得「請用」兩字,遼一立刻狼吞虎嚥地猛扒飯,活像餓極了的狗。
「……這麼餓啊?」
秋庭愣了半响,轉向真奈:
「真奈,妳把電鍋搬來吧,讓他自己添。要是都讓妳添,我看妳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也對……」
從廚房搬來的飯鍋還是溫的,裡頭的飯卻一轉眼就被遼一盛光了。

「……你的吃相真是驚人啊。」
秋庭仍顯得有些意外,遼一便摸著肚皮苦笑道:
「唉,總算有像個人的感覺了。我有整整一天沒吃東西了,又揹著很重的行李。」
「你打算去哪裡?」
秋庭是故意這麼問的,他可沒想讓這個人待太久。
他已經照顧了一個真奈,沒有餘力再收留另一個食客了。況且一個小姑娘和一個二十多歲的大男人,食量上也不能相提並論。
假使這個人無處可去,秋庭能做的就是幫他在這棟公寓裡找一間空屋安頓下來,告訴他去哪裡領配給品。若是光靠配給不夠吃,頂多就是再介紹個什麼差事給他;不過在這種狀況下要找工作,也得看他有沒有什麼專長才行。
遼一正要回答秋庭的問題,真奈卻突然插嘴:
「遼一先生說要去海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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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之中 》 -------------------------------------------------------------------------------------------------------------------------------------

他的世界

他存在於孕育一切的深淵之中。

他渴望存在於深淵,
深淵之中沒有任何事物阻礙他的渴望。
從今而後,他仍將繼續存在,
彷彿那是既定的事實,沒有任何齟齬與瑕疵。

────────原該是如此。

序章  早春

展開日本之翼,遨遊日本天際──夢想再現

 

經產省(註:日本經濟產業省,掌理工商礦業等事務,相當於我國經濟部)於二十二日發布國產運輸機開發計畫,這是繼YS11以來又一國家級的民航機開發計畫。
機體規格草案如下──乘員:八~十二人,推力:一三○○○㎏渦輪風扇引擎兩具,起飛重量:約四○~四二t,機長:三八~四○m,機寬:二○m,巡航速度:一.五馬赫,巡航高度:一八○○○m,實用升限:二二○○○m,續航距離:一一○○○㎞。
此規格乃因應超音速商用噴射機需求而生,若開發成功,將成為世上首見的民航運輸機,並可進占需求夾層市場,避免與國外大型航空器製造商競爭。
主要國內航空器製造廠與政府將於下一季共同出資成立特殊法人「日本航空器設計公司」,並由MHI、KHI、FHI、IHI等各出資公司的技術人員負責研發。
戰後的航空器產業因找不到方向而無所適從,如今本計畫可望成為突破現狀的一步棋;然而,由於已有YS11慘遭「技術成功,經營失敗」批評的前車之鑑,亦有許多人士不看好本計畫。
政府與企業能否攜手共進,將是本計畫成功與否的關鍵。

(二○○五年四月二十三日 報日時報)

二○○×年一月七日──
二○○五年展開的國產運輸機開發計畫,在一號實驗機完成之後,即將迎向最終局面。
經由公開甄選定名為「燕尾」的實驗機經過數次試飛之後,今天將進行規格最大賣點──超音速之飛行測試。
燕尾已從承包組裝與保管的MHI小牧南工廠運入鄰近的名古屋機場。
駕駛艙中,一路擔任試飛機長至今的白川豐顯得悶悶不樂。
「怎麼了?機長。」
在副機長大村義彥的詢問之下,白川回答:
「沒什麼,是私事──我昨晚和女兒吵了一架。」
他和就讀高中的獨生女因細故而發生爭執,還來不及和好,今天就得出勤了。
白川肩負著十餘名試飛組員的性命,並不希望為了私事而影響飛行;但在待機時,卻難免突然惦念起來。
「家裡有個正值青春期的女孩,也挺辛苦的啊!」
說這話的大村尚未成家,根本不了解有個妙齡女兒有多麼辛苦。
「這個年紀的孩子最難相處,沒辦法。」
白川嘴上答得滿不在乎,心裡卻開始重新檢視昨晚吵架的過程,思索該在哪裡讓步才好──這便是為人父親的悲哀之處。
大村似乎察覺了他的心思,笑道:
「看來你得快點回家和女兒和好。」
「我也這麼希望。」
白川半是苦笑地點了點頭。
此時,塔台許可頒發席下達了許可。
白川將思緒由女兒身上切換至工作,複述許可內容。

考量各種條件之後,試飛空域定於四國沿海的自衛隊演習空域(俗稱L空域),並已取得相關單位的許可。
白川花了約一小時飛抵演習空域,一如預定行程所估計。
燕尾的超音速巡航前提在一萬八千公尺以上的高空,而今天預定取其與界限高度兩萬兩千公尺的中間值,於兩萬公尺高空進行超音速巡航;先在演習空域上升至兩萬公尺,再朝公海飛行。
收到客艙裡的機組人員已全體就座並繫好安全帶的報告之後,白川便開始朝兩萬公尺攀升。
燕尾在之前的數次試飛中都沒背叛性能數據,締造了絕佳成績;因此以白川為首的全體組員都非常信任機體。
說到兩萬公尺高空,就連絕大多數的戰鬥機都只能採用鑽升法,將水平加速的衝力轉用至上升,才能到達這個高度;但以#高高空運用(High altitude operations)為前提的燕尾卻不然,只須拉下操縱桿,便能輕輕鬆鬆地往上攀升。
超越一萬七千公尺後,白川發現引擎越跑越順。
以這種空氣稀薄的高空而言,引擎燃燒狀況可說好得出奇。
高度計雖有輕微異常,狀況絕佳的引擎卻在轉眼間將機體抬升至一萬九千公尺。
接著是兩萬──

到達目標高度的同時,機體爆炸起火。

剎那之間──
白川的腦裡閃過了女兒的臉龐。

我怎麼能死?
我和她吵架,還沒和好。
她不知會多麼自責?

────────────────────────────────真帆。

────爆炸的火焰毫不容情地燒盡白川的剎那。

 

夢想破滅?「燕尾」於試飛途中爆炸

 

七日十點三十七分許,之前由民眾命名決定暱稱的日本首架超音速商用噴射機「燕尾」於在四國沿海進行試飛時失聯。
該機於九點三十五分飛離名古屋機場,於試飛空域四國沿海進行高高空超音速試飛,卻在高高空爬升開始數分鐘後失聯。十五時過後,負責搜索的海上保安廳及海上自衛隊於四國外海兩百公里處回收了部分飛機殘骸,機長白川豐(48歲)、副機長大村義彥(36歲)及其餘十二名試飛組員皆生機渺茫。
爆炸原因目前仍未查明,日本航空器設計公司正全力追查原因。
由於性質屬於特殊法人,日本航空器設計公司的預算相當有限,失去已完成的實驗機將是個重大打擊,能否度過這個意外考驗,令人憂心。

(二○○×年一月八日 新日本時報)

第1章 孩子拾獲祕密,

二○○×年二月十二日。
晴空萬里的午後,#F15J(飛鷹)兩機編隊自航空自衛隊岐阜基地起飛。
操縱其中一機的,便是武田光稀少尉。
此次航行的試飛意味比演習還要濃厚,將從演習空域四國沿海上的一萬公尺高空鑽升至兩萬公尺。隸屬於岐阜基地的飛行部隊──飛行開發實驗團正如其名,常應各種要求進行試飛。
「話說回來,兩萬公尺可不太安全啊!F15J的實用升限不是不到兩萬嗎?」
光稀以無線電對領頭的隊長機說道。
正確說來,F15J的實用升限為一萬九千七百六十公尺;然而一般演習並不會將高度拉至實用升限。高高空不但空氣稀薄,亦會損及機體安定性及機動性;況且於這種高度進行空戰的可能性極低,因此縱使在備戰訓練中亦鮮少挑戰升限高度。
『哎,應這些怪要求試飛,就是我們的工作嘛!再說,就算是國產飛鷹戰機,也沒爛到超過實用升限幾百公尺就掛掉的地步吧?』
編隊長齊木敏郎少校悠哉地回答。或許是年近五十的人生歷練所致,齊木鮮少為事所動,語氣總是相當沉著。
『聽說上頭想用F15作為新一代偵察機。F4機體雖然好,但估計會比F15早個十年退休;上頭八成是覺得與其到時再來手忙腳亂,不如從現在開始收集數據吧!』
F4素以實用升限超過兩萬公尺為豪,現在的偵察機也是以F4改良而來,可在一萬八千公尺處進行偵察。F15的升限雖不及F4,但機種比F4新穎,整體性能也較優良;如果能加以改良,應可望具備同等能力。
光稀遲疑片刻後,詢問齊木:
「為什麼今天選我來飛?」
光稀在飛行隊中最年輕,經驗也很少;像這次這種條件嚴苛的飛行,應該還有其他更為適合的人選才是。
『因為有人老說自己的能力不只如此嘛!』
聽了齊木的回答,光稀心驚膽跳。自己確實常這麼想,但應該從未說出口才是。
「我沒……」
……這麼想。這句越來越微弱的回答果然無法取信齊木,他的大笑聲傳了過來:
『你們這些小毛頭在想什麼,我一清二楚!像你們這種年紀,正處於好強的時期嘛!』
光稀無言以對,齊木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
『不過啊,光稀,憤世嫉俗不是好事,得改過來,免得浪費了好眼力和敏銳的直覺。憤世嫉俗的人不會成長。』
聽了這些逆耳忠言,光稀更是說不出話來。而沒有直言光稀憤世嫉俗的理由,則是齊木的溫厚之處。
『還有,也得習慣隊上的人愛搞低級這點。不管是自衛隊或警察,穿制服工作的人本來就盡是些低級的傢伙。或許看在有潔癖的人眼裡會覺得火大吧!』
「……我覺得並不是我有潔癖,而是周圍的人實在太放縱了。」
『用外界的基準來衡量沒用。要自衛官別搞低級,等於是教他們別呼吸。連要阻止他們在同事的婚禮上照慣例跳裸舞,都得司令親自勸告咧!』
即使勸告了,有人還是照跳不誤,最後被吊在塔台懲罰──聽齊木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光稀忍不住笑了出來。
『……哦!』
飛在不遠前方的齊木於駕駛艙之中俯瞰下方。
『看得見四國啦!』
「少校的故鄉是高知嘛!是在哪一帶?」
『浦戶灣知道吧?那邊不是有條海岸線從灣口彎彎曲曲地延伸到西邊嗎?』
光稀依言俯瞰地面,下方的地形果然如齊木所言;東邊是蜿蜒曲折的海岬,碧海交織於青山之中。
『從那個凹進去的地方往東一點有條河,是唄?那條河叫仁淀川,我家就在那條河旁邊。』
或許是因為談起故鄉之故,齊木說起話來多了幾許鄉音。
『我跟我家小鬼說過今天會飛這裡……不知道他會不會到海邊來?』
齊木的妻子早已過世,所以他現在將念高中的孩子寄養在老家,獨自在外地工作。
即使孩子來到岸邊觀看齊木飛行,從一萬公尺的高空上也無法看見,但齊木仍不住留意地上。他的心情,光稀能夠了解。
「令郎和你分隔兩地,一定很想你吧!」
『不,他很獨立的,說不定是我比較想他。不過,總不能要他配合爸爸跑遍全國吧?那樣太可憐了。』
自衛官常轉調,成家後多是獨自到外地工作。齊木在兩年前來到岐阜,比光稀早上一年;明年他將轉調到濱松的飛行教導隊。
『尤其到了國高中又有升學問題,很難處理。做爸爸的要是能替孩子出點主意就好了,偏偏我除了飛行以外一竅不通;至少得讓他安定下來,在同一個學校好好讀書,不然對考試不利。』
他的口吻已不再是平時豪邁的飛行隊長,而是一個父親的口吻。
「但願令郎有來看你。」
『這個季節的海邊忒冷,他會來嗎?』
兩機掉頭轉向,將仁淀灘拋在腦後,往四國沿海的#訓練空域(L空域)而去。

四國外海兩百公里處──放眼俯瞰,只看得見碧海與白雲。
齊木指示光稀以無線電對時,待14點整開始上升。試飛所需時間則是以專用的計時器直接記錄。
上升方式採用轉換動能至位能的鑽升法。
13點59分55秒。56、57、58、59──
00。
光稀將油門推到底,往水平方向加速。F15的加速性能在一瞬間便催引出到達目標高度所需的速度。
光稀拉下操縱桿,將水平加速轉換為上升力,以就搭乘者感覺而言近乎垂直上升的角度奔向天際。後燃器的轟隆聲響徹機內,重力於瞬間成了鉛塊,將身體壓制於座椅上。正面除了太陽,什麼都看不見。
齊木應該也正以同樣的速度從另一條路線上升。
這麼一提……
前幾天在同一個空域曾發生事故──這個念頭剎那間閃過腦海。不過思緒的碎屑才剛浮現,便被拋在數百公尺之下。
『……怪了,引擎也跑得太順了吧?』
齊木的喃喃自語聲傳入無線電之時──
正面的整個雷達畫面一閃,短暫得教人以為是一時目眩。
ECM。雷達畫面閃動,是電磁脈衝式?光稀情急之下扭轉操縱桿;這麼做並無任何根據,只是憑直覺──甚至可說是反射動作。
機體因急遽轉換方向而失速,開始迴旋下墜。
「少校!快避開!」
正當光稀一面穩住迴旋下墜的機體一面大叫之際──
頭上響起了爆炸聲。

────火焰灑下。

隨著曳尾落下的火屑,熊熊燃燒的機體──
西方世界最強的雙發戰鬥機──
化為一文不值的廢鐵──往下墜落。

我跟我家小鬼說過今天會飛這裡……不知道他會不會到海邊來?
尤其到了國高中又有升學問題……
這個季節的海邊忒冷,他會來嗎……

短短十五分鐘前的對話,瞬間自光稀腦中流走。
成了無緣再敘的故人回憶。

「少校──────────!!」

光稀的哀號聲,空洞地迴響於無人聽聞的空間之中。

 

接連發生空難──魔鬼四國沿海?自衛隊戰機爆炸

 

二月十二日十四點○五分,於四國沿海航空自衛隊演習空域進行演習的F15J戰機發生爆炸。當時演習機以兩機編隊形式進行高高空上升飛行,編隊長機卻在上升途中爆炸,駕駛者齊木敏郎少校生機渺茫。爆炸原因目前仍在追查中,但授權製造商MHI(三津菱重工)表示應非構造上的缺陷。
該空域於一月七日曾發生日本首架民航超音速商用噴射機「燕尾」的爆炸事故,記憶猶新;國土交通省(註2:日本行政機關,掌理國土利用、交通氣象及海上保安等事務,類似我國交通部)航空.鐵路事故調查委員會指出:兩起事故在航空器運用方式及事故當時的氣象條件上或許有類似之處。

(二○○×年二月十三日 報日時報)

 

仁淀川在高知縣被列為重要的一級河川,出了全國更算是特級河川。論知名度的確是四万十川比較高,但咱們這條河可不讓人專美於前──住在高知縣內主要河川流域的縣民,個個都有這種想法。
瞬騎著越野腳踏車衝下仁淀川堤防,遠遠就發現了一道人影,正在寬廣的河口搖著形狀獨特的扁舟。
那扁舟猶如將一般細長的平底舟從中切半一般,又短又小;仁淀川雖大,會乘這種扁舟的卻只有一人。
瞬將越野車騎上通往河岸的砂石路。
他抬起臀,仗著避震器與護膝騎過了滿是石頭、凹凸不平的河床,直到水邊,並將車子停在一旁,對著扁舟喊道:
「宮爺爺──────!!」
乾冷的冬季河風吹散了聲音,瞬得扯開嗓門大叫好幾次,才能引起舟上人的注意。
對方終於發現了瞬,自舟上揮手示意。
「瞬啊──────!」
『宮爺爺』即是宮田喜三郎,在仁淀川流域可說是內行人皆知的河漁夫。
雖然宮爺爺常笑說「外行人皆不知」,但瞬卻認為,若有不認識宮爺爺的仁淀人,那人鐵定是睜眼瞎子。
宮爺爺家住上游,但近年來每到年關過後、氣候尚冷的時期,他便會下河口來採青海菜。
「要我幫忙嗎──────!?」
瞬詢問,宮爺爺在舟上頻頻點頭。扁舟上堆積的青海菜多到連岸上都能看見,也差不多該上岸了。他似乎已經採了好幾趟,只見放在岸邊的盆中也堆滿了海菜。

「#儂(你)今天沒上學啊?」
「放心!今天是星期六,放假。我不會蹺課的。」
瞬原本與祖父一起生活,自從去年冬天祖父過世後,宮爺爺偶爾便會嘮叨這類事情。
宮爺爺與瞬的祖父交情深厚,似乎也代為照顧他的意思;除了在河邊碰面以外,還時常到瞬家去探望他。
反正#咱(我)得四處捕魚,就順便來看看儂──宮爺爺嘴上是這麼說的,但瞬知道宮爺爺的「四處」範圍極大,要來瞬家一定是得額外撥出時間的。
「下午我要去海邊,只能幫到那個時候。」
能幫多久,瞬一開始便會說清楚。若是說要幫忙卻半途臨時走人,會打亂宮爺爺的計畫。
現在還是上午,能幫上兩個小時左右的忙。
宮爺爺將扁舟撐上河床,開始把青海菜裝入鐵簍中,並將網目粗大的鐵簍浸入河裡,以木棒攪動清洗青海菜。
「長靴借我用一下喔!」
瞬一面說著,一面換上長靴。這是他從宮爺爺在岸邊蓋的作業用臨時小屋中拿出來的。他常來幫忙,已經摸得很熟了。
他們分別從兩側提起裝著青海菜的沉重鐵簍,抬往清澈的河中。
兩人各自拿著木棒在青海菜中攪動,交纏的黑色纖維中起了細小的氣泡;待氣泡不再出現,便代表附在海菜上的泥沙已完全掉落。在刺骨的寒風之中,這種工作可說是相當累人。長年以來一直獨力幹這種活兒的宮爺爺,明年就滿七十歲了。
鄉下的老人家總是格外健壯,瞬去年過世的祖父也一樣。
瞬的祖父開診所,並非勞力行業,卻能輕輕鬆鬆地扛起一、兩袋米。虧他這麼健壯,又是個醫生,卻因為感冒惡化而驟然過世,說來也實在太不小心了。
他們與都會中推著菜籃車走路的老人年歲相差無幾,為何有這麼大的差距?對於上國中前生活於其他縣市的瞬而言,高知的老人仍教他有些小生怕怕。
「最近過得怎樣啊?」
宮爺爺的問題向來非常概略,因此瞬也總是適當地挑些近況來回答。
「這個嘛……學校的分組意願調查快結束啦!二年級要分成理組和文組,現在好像是最終調整階段。畢竟還得篩選成績嘛!」
「咱聽說瞬的腦筋忒好,應該不會被篩掉唄!」
「哪有!是誰說的啊……我看也用不著問,肯定是佳江吧?」
瞬提起了住在隔壁的兒時玩伴之名。瞬小時候還沒到這裡定居,放長假時來祖父家,總是和她一起玩。現在她和瞬就讀高知市內的同一所高中。
「對、對,就是佳江阿妹。#伊(她)老稱讚瞬腦筋忒好。」
才不是呢!瞬想說明,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高知這地方不太注重學力,倘若不是聲名赫赫的明星學校,幾乎不逼學生念書。瞬學校裡的同學全都依著自己的學力程度選擇前途,悠哉得很。老師多少會督促學生,但也只是「多少」,沒多大壓力。
對於在外縣市念書念到小六的瞬而言,這舒爽的氣氛令他相當困惑。在外縣市,不少小學都是理所當然地將國中入學考列入教學方針;因此瞬也理所當然地上補習班,理所當然地學習教科書上沒寫的內容。
再者,他常轉學,必須維持優等成績,以便跟上任何學校的進度(有一回,他轉進的學校進度超前過多,害他吃了不少苦頭)。
瞬自小便養成了這種習慣,因此向來不忘提前預習與複習。他在學校能維持好成績,有一半都得歸功於習慣。
對於無法擺脫這種習慣的自己,瞬其實有點自卑。
就算向宮爺爺說明原因,只怕他也不會懂。在宮爺爺的年代,這些都算是「腦筋忒好」。
「那是因為她文科實在爛斃了,我只是讓全部科目都維持在一般水準。她啊,古文考試竟然交白卷,難怪老師對她印象不好。」
瞬拿不在場的佳江作結,宮爺爺也笑了。「那樣挺有佳江阿妹的風格啊!」──瞬有點羨慕被這麼形容的佳江。
「有沒有好好吃飯啊?」
「嗯,佳江的媽媽每天都邀我過去吃晚飯。不過我想學做飯,所以盡可能自己下廚。」
「儂忒獨立啊!」
宮爺爺嘴上不住地稱讚,卻又突然一臉嚴肅地說道:
「不過啊,儂不那麼乖也不打緊,小孩的工作就是讓大人操心。儂可以#秉惰(偷懶)一點。」
和宮爺爺說話有時會讓瞬想掉淚,因為他老是一臉嚴肅地說這些話。
「別擔心,我要是不想做了,會好好『秉惰』的。」
瞬特地講了幾句說不慣的土佐方言,對宮爺爺微笑,讓他放心。

將洗好的海菜一把把地掛上岸邊曬菜場的晾衣繩時,瞬放在防風外套胸前口袋裡的手機鈴聲大作。他先前已將鬧鈴設定於十二點半。
「電話啊?」
「不,是鬧鐘。」
最近真是人手一機啊!宮爺爺感嘆地看著瞬操作手機。瞬的同學之中,沒手機的屈指可數;有不少人有了手機可兼作時鐘,便不戴錶了。
瞬關掉鬧鈴,又將手機塞回口袋。
「宮爺爺,我得走了。」
「好,咱也差不多可以收工啦!多謝啊!」
瞬將手上的海菜迅速晾完之後,便脫下長靴換回自己的運動鞋。
「長靴就擱那兒唄!」
瞬答應了宮爺爺的好意,沒收拾長靴,直接奔向越野腳踏車。
「改天見囉!」
瞬說著並跨上腳踏車,踩起了踏板。

瞬從宮爺爺的曬菜場出發,騎了約二十分鐘的路程。
他沿著海邊上了國道以後,便在河口大橋的橋墩邊停下腳踏車。
越過太平洋而來的無情海風冰冷刺骨。儘管有人說高知是南國,這兒也的確鮮少下雪,但冬天卻是冷得不遜於北方。
這塊土地上的季節變化原就急遽,還有人稱之為「無愛縣」。日語中「愛」和「合」兩字諧音,而合又可引申為合服(註:適合在春秋等不熱不冷的季節中穿的衣服);也就是說,這裡沒有適合穿合服的季節。初夏剛來,便教人熱得發倦;殘暑剛過,便跳過了秋天,變得寒冷刺骨。
雖然南國總給人四季如夏的印象──
「一點也不像樂園嘛……」
過去只在暑假之類的長假期間來玩,還能天真地享受季節的景致。
瞬邁向通往海灘的堤邊階梯。來自汪洋的波浪不減澎湃之勢,頻頻拍打與海岸線相距甚窄的沙灘。由圓滑地平線無限延伸的大海呈現近黑的藍色,顯然是寒冷季節的海色。
他從混凝土階梯走下海灘,腳微微地陷入細密的砂粒之中。
他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漫不經心地朝著河川入海之處走去。
當他走向高大的橋墩之下時──
「……那是什麼?」
有個沒見過的白色物體被沖到河流出海口的淺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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